我们幼儿园老师是个中年女人，她并不太会唱歌，但她还是会在放学之前要求我们都大合唱一次。唱什么歌呢？当然是红色儿歌，比如《王小二》。我现在还记得《王小二》的曲调和歌词。它的曲调是一种山歌的样式。词呢，也像是一首农民诗。
《王小二》的歌词是这么唱的：“牛儿还在山坡吃草，放牛的孩子却不知道哪里去了。”放牛的孩子不就是王小二吗？他到哪里去了？如果这个时候有个大人问我：“王小二到哪里去了？”我保证会懵，因为我也不知道王小二到哪里去了。直到后来上了小学，我才知道原来是王小二把敌人引进包围圈和敌人同归于尽了。这很可怕不是吗？他还那么小，又是个放牛娃，但编歌的人却让他死去了。他不应该死，因为他还是个孩子。孩子是不能死的，孩子只能慢慢长大。这个道理只有我懂，编歌的人压根儿不知道。
我并不知道王小二的下落，但我喜欢唱这首歌，因为这首歌朗朗上口，一唱就停不下来。于是我上学也唱，放学也唱，回到家里我还唱。可问题就出在这里，有一次我在院坝里大声唱《王小二》，秦爷爷就不乐意了。秦爷爷虎着脸说：“婷婷唱的什么？谁教的？学校里面就教这个？啧啧，这个学还是不要上了。”
奶奶在一旁说：“她爱唱就等她唱嘛。”秦爷爷摇摇头：“现在的学校，哎！”我搞不清楚状况，我唱《王小二》怎么了？有什么不好吗？为什么秦爷爷会生气。还有现在的学校又怎么了？晚上奶奶才告诉我“真相”。奶奶说：“秦爷爷是地主出身，他怕听这些歌。以后你别在他面前唱。”
地主为什么就容不下王小二呢？我疑惑的问奶奶：“我唱错啦？”奶奶似笑非笑的说：“你别管，反正你在学校可以唱，在家别唱。”“哦！”我点点头，好像明白了点什么。其实我什么都不明白，我还是觉得《王小二》这首歌是好的。多年后，我听说现在的小孩子真不唱《王小二》了。我才猛然发觉，原来地主的预判是正确的，这首歌有内在的逻辑矛盾。郁闷，王小二被淘汰啦。
后来我又学了一首歌，这首歌是这么唱的：“阿门阿前一颗葡萄树，阿嫩阿嫩绿地刚发芽。”我唱这首歌的时候秦爷爷又听见了，这一次秦爷爷笑呵呵的说：“对啦，小朋友就应该唱这首歌嘛。”我在一旁傻笑。等秦爷爷走开后，我忽然有点害怕。因为我觉得秦爷爷在灌输我资本主义思想。可什么是资本主义思想呢？我说不清。反正只要是老师反对的，地主秦爷爷赞成的就有资本主义思想的嫌疑。想到这里，我对秦爷爷提高了警惕。我觉得自己不能变成坏孩子！所以，我很快也不唱这首《蜗牛和黄鹂鸟》了。
可是更坏的事情发生了，这一年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正是苏芮的歌流行的时候。我很快从街上学到了一首苏芮的新歌，这首歌比《蜗牛和黄鹂鸟》更“资本主义”。这首歌就是《跟着感觉走》。我觉得《跟着感觉走》这首歌太好唱了，简直像顺口溜一样。再说我一想，谁不是跟着感觉走呢，我们都在跟着感觉走啊。我渐渐感觉到资本主义的势大，并觉得地主秦爷爷背景深厚。
我开始唱这些港台流行歌曲，这不能怪我，那个时候所有小孩子都在唱这些流行歌曲。幼儿园老师虽然不教我们这些流行歌，但她也不反对我们自己唱。所以说幼儿园老师是个随意的人，她远不如王小二那般革命意志坚定，当然她也没到秦爷爷那般资本主义思想至上的地步。
除了《跟着感觉走》，有一次我在电视上听见了一首更加感人的歌，这首歌就是《亲爱的小孩》。“亲爱的小孩，今天有没有哭，是否弄脏了美丽的衣服？”每次一听见这首歌我就想哭。我想到了爸爸妈妈，爸爸妈妈离开了我，而且是很长时间的离开了我。所以我也是亲爱的小孩，我没有美丽的衣服，但我常常在玩耍的时候弄脏衣服，并游荡在街角的花园。
所以《亲爱的小孩》就是唱给我的。我在电视上看了整部《亲爱的小孩》的MTV。有一个漂亮的阿姨，穿着一身黑色高贵的晚礼服，在雨中的舞台上动情演唱。我注视着电视里唱歌的阿姨，她认识我吗？为什么她会讲我的故事？她肯定知道我的爸爸妈妈不在身边，所以才会用音乐流露对我的爱怜。我哭了一回，觉得自己很伤心。但电视里阿姨的歌曲已经唱完，擦干眼泪，我决定勇敢面对孤独。
有一段时间，我一直很疑惑。为什么电视里的台湾歌曲都那么忧郁动听，而幼儿园老师教我们的歌却都斗志昂扬呢？到底哪一种歌是好的呢？我完全懵了，并觉得自己有点精神分裂。其实精神分裂的又岂止是我，连幼儿园老师私底下都在听台湾流行歌，所以上世纪八十年代是一个大变革的时代。新的思潮在涌动，旧的观念还在顽固坚守。这是个风雷激荡的时期，所有人分不清对错。
要说我们院坝里最时尚的女孩子当然就是兰姐姐了。兰姐姐有最时髦的花边裙子，还有镂空的白色长筒袜子。这种花边裙子和镂空白长筒袜是《花仙子》里面小蓓穿的，可漂亮了。我就没有这么好看的衣服，所以我很羡慕兰姐姐。兰姐姐比我大四岁，她是个大女孩了。我疑心兰姐姐会自己买衣服，这是大女孩的特权。所以兰姐姐才会专门挑花仙子小蓓的衣服来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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