咘言起身时，眼角余光又看见那个人。那个不是驿卒衣sE却站得b驿卒更像值守的人。他站在薄册桌後半步，站位像尺量过，袖口收得很乾净，乾净得不像做杂活的人。袖口边缘有一道很细的折痕，不新不旧，像常年把手藏起来的人留下的习惯。他没有拿炭，却用指节在某一行上轻轻敲了一下。驿卒立刻把炭点落下去，落得很重，像要把纸戳穿。那行旁注两字：待备。待备像一个口袋，口袋可以装任何人，装进去就由不得你说自己是谁。那人只吐了一个字，声音极淡，像风擦过门缝：「收。」驿卒连喉结都没动，却把薄册往内挪了半寸，像把咘言与咘萌直接推近了「收进去」的边界。

        咘萌在旁边忽然把碗微微一歪，薄汤洒出一点，洒在桌脚旁的缝里。她跟着咳，咳得沙哑，像x口有灰。驿卒皱眉要骂，骂字卡在喉头，卡不是忍，是嫌麻烦。麻烦要写要报要备档，备档不只咬你，也咬他。那一瞬的停顿，咘言像被人从水里拉出一口气。他把脸放钝，把眼神放空，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个被叫走的杂役童子。

        案房外廊b灶房冷，冷不是霜，是人。人把冷藏在袖子里，藏到说话都带锋。木盒桌今天多了一个细麻绳绑的小包，放在木盒边，包角整齐，像出自会写簿的人之手。麻绳结法不像乡里常见的粗结，结尾剪得齐，像怕留下毛边被人挑刺。里佐站在廊下，脸sE像纸，不是白，是乾。他先看小包，再看咘言与咘萌，像在衡量两件货哪件更好用。王差役在旁边，眼底一夜未睡的红还没退。杜怀站得更近些，手指甲乾净得刺眼，乾净的人最会把别人的脏写得乾净。那个袖口乾净的陌生人也在，他不靠近桌，却站在桌与门之间，像一扇可以随时关上的门。

        里佐开口很轻：「今日不对簿，今日补录。」补录二字他说得像施恩，实则b再讯更狠。再讯还有问，补录是直接写，写完就能拿去对。杜怀把一叠新纸推到桌面，纸上已画格，格子整整齐齐，像要把人的舌头也量成方寸。王差役用指背敲桌：「昨日供词已成骨架句，今日补足可核之处。可核才可押名，押名才可交差。你们懂不懂，懂就省我力。」

        里佐拿起细炭笔，先不问，先挑人。他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扫过，扫到咘言时停住，停得久了一点点。那一点点像针尖扎在皮肤上不见血，却让人知道皮下会淤。

        「先补你。」里佐说。

        咘言抬眼一瞬，又迅速垂下：「小的？」

        「你昨日写似有。」里佐把「似有」两字念得像咬碎，「今日可核否？」

        杜怀在旁边笑了一下，那笑不出声，只在嘴角抖：「可核便写确闻，不可核便是增减。增减要备档，备档便不是杂役的事了。」

        咘言心里一沉。他听得出他们说话的节奏：不是找真相，是找一个能闭合的版本。版本要闭合，得有人从「似」磨成「确」，从「闻」磨成「见」，从「未见」磨成「亲见」。谁踏出去，谁就成了钉子。王差役把手掌往桌上一按，像压住一条蛇：「你昨夜在驿舍角落，说听得梁记有人吵，说似有银簿。今日若可核，写确闻。你若说不可核，便是昨日你胡写。胡写便是乱言。乱言要记，记了便麻烦。」他说麻烦时眼睛看向咘萌，那眼神像提醒：麻烦可以把你姊也拖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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