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彷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拉扯着倒流回九年前。那时的他们，是三个刚从法学院毕业、口袋空空却眼里有光的年轻人，窝在一间狭窄而潮湿的租屋处里。尽管他们身後的原生家庭个个背景雄厚，甚至捧着大把资金争相想要赞助，却都被这群满身傲骨的年轻人冷冷地拒绝了。凭着一股近乎愚蠢的纯粹热血，「告律」就在那个连转身都嫌拥挤的客厅里诞生了。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他们自己骑着破旧机车跑遍各院递状、没日没夜地摸索案源，累了就直接蜷缩在办公室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胡乱入睡，梦境里没有荣华富贵，全是一条条密密麻麻的法条与对於正义的执念。

        直到那场震惊全台、社会舆论沸腾的随机杀人案爆发。当全民陷入失控的愤怒中，所有人都断定那个十恶不赦的被告绝对难逃一死、甚至连同业都纷纷唾弃时，唯有凌枫顶住排山倒海的压力站了出来。他在所有人鄙夷与痛恨的目光中，凭藉着滴水不漏的逻辑辩护与对法条细节近乎偏执的极致钻研，生生将一场必死的绝局翻盘成了八年有期徒刑。那一仗，他在台湾法律圈一战成名，缔造了无人能及的神话，却也从此被贴上了「杀人律师」的标签，伴随着无尽的争议与毁誉参半的诅咒。

        自那之後，「告律」的名气彻底打响，规模如雪球般壮大。办公室搬了三次，一次比一次金碧辉煌，落地窗外俯瞰的是台北最繁华的信义商圈，身边也开始围绕着一年一聘、战战兢兢只求不出错的实习律师。凌枫曾经以为，这座由钢筋水泥筑成的森林，会是他一辈子征战的战场，他会在这里继续写下属於法律人的传奇。却万万没有想到，这场仗走到了最後，竟然是以这种充满背叛与算计的荒谬方式收官。

        一阵冷风从半降的车窗灌入，将凌枫从漫长的回忆中猛然拉回现实。他闭上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口翻涌的苦涩与愤怒强行压了下去。随後，他重新睁开双眼，眼底只剩下冰冷而锐利的锋芒。他熟练地按下发动钮，设定好导航，驾驶着那辆沉睡五年的老旧房车，缓缓汇入车水马龙的车流中，目的地是皇廷百货忠孝店。

        车身顺畅地切入忠孝东路川流不息的车潮，随後拐进皇廷百货忠孝店那处低调且戒备森严的地下专用停车场。引擎熄火的瞬间，四周只剩下地下室空调机房低沉的嗡鸣。

        凌枫刚按下拉下防盗锁的车钥匙，伴随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旁边专属贵宾电梯口便快步走来一位身穿合身剪裁黑色西装的干练女性。

        「凌律师您好，我是皇廷百货VIP贵宾室经理，敝姓李。」李经理微微躬身，脸上挂着受过严格训练、无懈可击却极具分寸的职业微笑，声音压得极轻，「苏小姐已经交代好了，沿途通道与监控都已做了安排，请随我走专用通道，去苏小姐预订的港式饮茶包厢。」

        私人电梯无声上升，穿过一条铺着厚重羊毛地毯、隔音极佳的隐蔽长廊，李经理轻轻推开了最深处一间包厢的厚重雕花木门。

        包厢内茶香嫋嫋，极致奢华的装潢下透着闹中取静的清幽。餐桌正中央，苏婷琪正优雅地揭开桌上一只精致白瓷焗盅的盖子，热腾腾的白雾袅袅升起，映衬着她精致的面庞。那双刚才在告律八楼会议室里还燃烧着滔天怒火、彷佛随时要把屋顶掀翻的狐狸眼，此时早已不见半点狂躁，只剩下满目清明与一丝洞悉全局的狡黠。彷佛一小时前那场几乎震碎整个法律圈的决裂争执，只是一场从未存在过的幻觉。

        「凌大律师，真不考虑转行去演戏吗？刚才那副狼狈样，连我自己差点都要当真了。」苏婷琪率先打破沉默，嘴角含着一抹意味深长的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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