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小娥在里屋睡着，睡得很沉，枕头边上放着那两个拆开的信封。外屋小卫坐在椅子上，膝盖上摊着台账，台账翻开的那一页是他自己新开的，抬头写：吊唁登记。他在头一行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完把笔别在本子上，去灶前把香续上。

        正月三十早上出殡。

        殡仪馆的车八点到夜市东口，车进不来，人把担架抬进来，从后巷绕到摊前。白布掀开的那一下，摊上的人全站起来了。

        曹阳捧相片。他把那张合影从铁架上取下来，取的时候两只手抖，抖得相片角上磕在铁架上，磕出一道小印。他用袖子擦那道印，擦完把相片贴在胸前，走在担架前头。

        胡建国摔盆。盆是街口的瓦盆，卖花盆的老汉送的，老汉说这个不要钱，你拿去用。胡建国端起盆，走到摊门口，背对着摊往地上砸，砸第一下没碎，他骂了一声，砸第二下碎了，碎片溅到他鞋面上。他站着没动，眼泪掉在鞋面上。

        曹磊跟着车去，他借了五金店的一辆货车，拉纸钱和花圈。夜市六十一家摊，有四十一家出了纸钱，纸钱在摊前堆成一座小山，魏三拿铁锹一锹一锹往纸箱里装，装了十六箱。

        卖炒粉的老段站在自己摊前没过来，他把炉子端出来，往炉口上撒了一把香末，说曹师傅，我给你送三把火。

        埋在人家的祖坟地里，在邻县一个坡上，老曹他老婆那一排旁边留了一个坑。坑是前一天夜里挖好的，挖坑的是曹磊他爸，老曹的哥，六十三，蹲在坑底拿手把土捏碎，捏了一块出来放在坑沿上，说这块土我给他搁着，他渴了自己拿。

        填完土，曹阳跪在坑前烧纸，烧到一半他把那张合影从怀里掏出来，看了很久，又塞回去。他说爸，相片我先拿走，摊上挂小的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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