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叠厚厚、多达十几页的法律合约。讽刺的是，他读了四年的法律系及两年的研究所，在律师事务所每天都在审阅数百万的商业合约，但此时此刻，他手里捏着的那支原子笔，却重得像是一根铁棍。

        他在合约上签下「萧秉宏」三个字，每一处签名、每一枚大拇指的红色印泥，都代表着他正式代表萧家，将萧万雄的所有权、人身自由与余生的尊严，全权让渡给了这家机构，一项一项，像是在签署一份人口贩卖契约。

        合约的最後一页是「紧急联络人与放弃急救同意书DNR」。

        当看到「若遇紧急状况，是否同意实施心肺复苏术、气管插管」的栏位时，萧秉宏在「不同意」的格子上，清清楚楚地打了一个勾。他的手没有抖，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是残忍，这是解脱，对你，对妈，对我们所有人，都是。

        在填写表格的时间，另一个工作人员拉走萧万雄的行李往他未来要入住的床位去，陈主任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职业化的、令人感到安全的温暖笑容：「阿宏，来了啊。萧大哥，早安！我们今天来住大饭店喔！」并将他带到了大厅後方的交谊厅。

        那是一个大约十坪的空间，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排黑色摺叠座椅和些许轮椅，正前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台60寸大的液晶电视，此时正大声播放着某个本土剧，女演员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在房间里震荡。

        然而，电视前坐着的，是一群无法言说的生命。

        办完手续後，陈主任把那一本写着「402床萧万雄」的蓝色资料夹收进柜台，转头对萧秉宏说：「阿宏，萧大哥在里面的交谊厅，你去跟他讲一下，就可以先回去了。记得，动作要快，不要拖泥带水，不然老人家等一下闹起来，会很麻烦。」

        萧秉宏麻木地点了点头，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大门後方的中央交谊厅，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种近乎窒息的视觉冲击。

        电视前坐着大约十几个老人，有的头歪在一边，嘴角挂着长长的银丝，眼神空洞地盯着斜前方的地板；有的双手双脚被约束带固定在轮椅上，身体随着电视音乐机械地前後摇晃；有的人眼睛虽然看着电视萤幕，但那双瞳孔里没有焦距，没有光泽，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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