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上行时,反光的金属门映出他的影子:警帽夹在左臂弯里,领带规整,肩章平整,脸色比昨晚更沉。电梯门开,楼道里安静得很,邻居门口放着一袋还没扔的厨余垃圾,散发出一股隔夜的酸臭味。
屋里仍然亮着昨晚忘关的那盏发黄的落地灯。电脑屏幕休眠了,敲击一下空格,文档停在桌面上,文件名里的“辞职申请”四个字安静地躺在白底黑字中,像一张早就开好的死亡判决书。
李岳拉开椅子坐下,把昨晚敲下的那段话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因本人近期身体及个人状态原因,已不适合继续承担刑事侦查一线岗位职责。为避免影响队伍工作,经慎重考虑,申请辞去现岗位并服从组织后续安排。
他没有改。
这段话看着像满篇的谎话,却是现在唯一能保全所有的、最体面的谎话。它没有提江晨,没有提星海商业中心的牵手照,没有提孤儿院的集体户口,没有提那份踩了红线的查询日志,更没有提此刻正压在警服深处、每呼吸一次都会隐隐作痛的那枚金属乳环。它把所有的狼狈、不堪和变态的屈从,全部压缩成了一句“个人状态原因”。
李岳知道,老陈是个聪明人。老陈要的就是这种干净。干净,才有余地把事情压在内部。
书桌旁的打印机开始嗡嗡作响,机械齿轮一点点吞进A4纸,又一点点吐出来。白纸黑字,字很少,大片的空白刺眼。李岳把纸拿起来,拔开黑色签字笔的笔帽,在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李岳”两个字时,他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警校入学登记表上签名。那时候他才十八岁,写得很用力,笔画恨不得刻穿纸背。后来参加工作,第一份出警记录,第一份询问笔录,第一份重大命案的汇报,他都签得极稳。名字落下去,就代表他这条命愿意为前面的每一句话兜底。现在,也是一样。
他把申请纸折进黑色的文件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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