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天后我成了条子的遗孀
冷雨夜 (1 / 3)
十八岁的时候学校发生了跳楼事件,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老张,那时候他不到三十岁,还没转到分局干刑侦,目光炯炯,十年之后我坐在老张的副驾,雨逐渐拍在挡风玻璃上,我转头看他,说假如你某天壮烈了,我就给自己安个名头,警察家属,光荣遗孀,每月领抚慰金过日子。老张目视前方,听罢迅速地笑了笑,握握我的手,说好啊。
其实我们之间什么都不是。或者他来接我,或者我去找他,跨越这座小城市,不论天气,每个星期五的晚上六点半,我们都准时开始一场成人过家家,满打满算也凑不够三天两夜。这是一段没有谁敢于公证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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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刚批改完期中考试的最后一张卷子,发现天已经阴沉发绿,呈现一种大块的老玉的深颜色,窗台上的仙人球被吹得直发抖。把几只散在桌面上的红笔全部拢起来,插进笔筒里,余光扫了一下桌面上日历,星期五,上面有我鬼迷心窍时使马克笔戳上的一个红点,桌子对面三班的老师在和丈夫打电话,嗓音非常嘹亮,惯例的争论谁去足球俱乐部接小孩谁去买菜。
“你就好了,年轻小姑娘。”
她撂下电话,做出一种通情达理的臊眉状,“没小孩没老公,不用操心这个那个的,每个星期五孩她爸都在郊区钓鱼,说和领导钓,赶不回来,哼,我看也钓不出什么名堂...”
我垂着头,从嗓子底部发出那种女性想扮演同理心状时发出的低分贝笑意,手上动作不停,大的皮质包包锁进小腿位置的柜子里,换款式更优雅颜色更娇气的奢侈品小小包来背,千万不能在这里打开金属搭扣,因为每个星期四晚上小包夹层里都填装满轻薄的内裤,备用的避孕套,止痛药,贵得肉痛的避孕药,花花绿绿,款式越放肆越恶心人越好。接着再掏出额外的坚硬白卡纸礼品袋,很大一个,装额外的东西。这样的一拎一挎,如果心思龃龉一些,想仔细凝视,就发现虽然女教师头发好整以暇地束着,其实也能看出应召女郎的影子。
“哎。”我应答她:“李老师劳心劳力,背后有美满家庭嘛,看女儿多懂事,多幸福呀。”
一边惺惺,一边左脚跟抵着右脚跟把软平底鞋脱了,穿小猫跟的低跟鞋,其实十多年之后看起来还挺俗气的,风衣不太长,浅色裤袜和小靴子或者坡跟鞋,一几年的时候正好流行。上周差一点老张家过夜,睡过了头,醒来的时候心脏咚咚响,是星期天晚上的十一点,也得感谢警局里那通持械伤人的电话,老张惊醒,轻声抱怨了一句,说我操,真不消停。我点烟,专门抽他不喜欢的大观园,自己吸,然后塞进他嘴巴里,提着耳朵告诉他你鬓角还很湿,嘴唇很刻意地接近又离开,碰到脸颊凹陷处的痣,他咬着烟哼哼着苦笑,弓腰穿牛仔裤,训练过的动作很利落,乒乒乓乓的,我光着上身倚在床头,假装美女蛇,观赏人民公仆劳动,我在噪音里问他,下周五我穿着风衣来找你,里面只穿情趣内衣,好不好。
他忙得不应答,我翻白眼,把露在外面的乳房盖好,消极地只留后背给他,五分钟后他叼着牙刷从卫生间钻出来,额头的短发直滴水,软发质,帮他用毛巾囫囵,像不负责的主人擦一只沮丧的狗,他去玄关穿夹克,揣车钥匙,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迅速绕回来,伸手捏一下我的脸,手指粗粝滚烫,热烘烘的牙膏味皮革味让人恼火。他说下周下雨降温,别那样穿。
我光溜溜地在深灰色的屋子里散步,绕过他放卷宗的房间,很不客气地去拿客厅里散落在茶几上的红色票子,每当这时就好笑地感觉自己像妓女——我俩算是对方的妓女,我自顾自笑得睡意全无,躺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苍白荧光包裹整间卧室,老张上一次看的电视停留在电影频道,我打开,发现在播电影,别让我走,石黑一雄写的英国小克隆人,被圈养的男孩女孩捐赠内脏,在奔向既定的结局之前紧紧抱在一起,因为太想作为人从头活到尾而滚滚地落下眼泪,却始终没想过逃走,社会和制度运转地温和到接近残忍,捏塑所有人成为某种形状,一等二等三等劣等,没有人关注事情本身的对错,于是死亡的价值就只是死亡本身。汤米试图做爱,残缺了许多内脏的身体运动起来楚楚可怜,缝合得很不用心的刀口趴在身上,我想到老张因为某个程序问题没有报上去的伤,也是缝得像一条千足虫,白森森横亘在腿根到膝盖的位置,只档案留下几行字。我在思绪里睡着,披着沙发毯睡到凌晨两点,房间里依旧很安静,我打车回了家,坐在出租车后座上,我感觉银幕有数帧残留在眼睑。
老张的灰SUV上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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