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满在门口等到巷口那盏灯闪了两回，搓了搓胳膊，回来把卷帘门拉到底，锁上。钱是真的。她又对着灯看了一遍水印，是真的。这就行了。

        她照规矩去翻那本蓝布账。爷爷的习惯是先查有没有记，有记的照记的烧，烧对了“下面收得到”。她其实不太信这个，可这本账在店里放了六十年，翻它就跟开门先扫地一样，是店里的规矩，做惯了。

        她翻到页首写着“韩”的那几页，一户一户找下去，手指顺着名字往下划，韩德福、韩春生，划到韩永年，指尖停住了。

        韩永年这三个字被一道红线划掉了。红墨水，一笔到底，力气很大，纸都被划出了一道浅沟。名字后面的生辰、忌日、喜好也一并划了，只能隐约认出一个“茶”字。整页只有这一行是红的。

        江小满往前翻，往后翻。整本账她接手后翻过不下几十遍，红线她见过几道，都在纸色发黄的旧页上，她只当是爷爷记错了划的。红线划掉的名字有人上门来订，这是头一回。

        她想起来了。爷爷住院那阵，有一次拉着她的手，说话已经不太利索，翻来覆去就交代一句：“账上划了的，不接，不烧。”她当时以为老头糊涂了，连声应着，后来忙丧事、忙接店，这句话就沉下去了。现在它浮上来，正好压在六百五十块钱上头。

        江小满看看柜台上那沓钞票，又看看账上那道红线。划掉的不烧，这是爷爷的规矩。收了钱就得送到地方，这也是爷爷的规矩。

        两条规矩撞在一起，她选了后一条。理由很简单：钱已经收了，客人也走了，连退都没处退。不烧，这单就是她吞了人家的钱；烧了，至少这笔账是平的。再说，账上记的都是走了的人，划掉一个名字，大概是写错了、重了，或者人家后来不在这儿烧了。一道红线而已。她在订单本上“韩永年”三个字后面打了个勾，写上“已收六百五，当晚烧”。

        后院有个铁皮烧桶，平时给街坊代烧用。江小满把纸房子、元宝、对襟衣裳一样一样搬出去，码在桶边。夜里起了点风，纸房子的屋檐被吹得簌簌响，她蹲下身，用两块砖把房子底座压住。

        先点香。爷爷教的：香是请，纸是礼。先请人家来，再把礼送上，不能一上来就往火里扔，那叫打发要饭的。她从香筒里抽了三支普通线香，想了想，又放回去一支。一个划了名字的人，两支够了，线香也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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